德国新一届政府自2025年5月6日上台以来，在内政与外交领域面临着严峻挑战。外交层面，新政府展现出引领欧洲并强化战略自主的雄心，其对华政策的新脉络尚不明晰，料将基本延续“去风险”而非“脱钩”的思路。在当前国际形势动荡变革的背景下，中德关系正步入调整阶段，变数增多，经贸合作则仍表现出强劲韧性。 

　　5月6日在德国柏林的国会大厦拍摄的德国新一届联邦政府成员宣誓就职现场 

　　德国新政府的政策重点与执政环境

　　德国新一届联邦总理默茨作为传统建制派的政治精英，具有明显的跨大西洋主义倾向，倡导经济自由主义，被视为大资本利益的代言人。尽管其政府开局并不顺利，欧美同盟也在特朗普政策的冲击下有所松动，但仍表现出领导欧洲的雄心。默茨在5月14日发布的首份政府声明中明确表示要推动经济增长，提升国民富裕水平，扩大基础设施投资；要强化国家安全，加大军事投入，打造欧洲最强常规军队，并设立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推行更严格有序的移民政策；要维护欧洲内部团结，巩固欧洲一体化，在欧盟和北约框架内承担更多责任。 

　　政治方面，德国国内政治日益呈现碎片化与极化趋势。执政联盟根基并不稳固，两个执政党目前在联邦议院的席位总数仅比超过半数的最低要求多12席，且民调支持率相加一直徘徊在40%左右。东西部地区政治与社会生态差异显著，选择党影响力持续上升，在东部多个联邦州的支持率已领先其他政党，在全国范围内的民调中也时常反超联盟党。面对明年即将到来的五个州议会选举，联邦政府能否提升执政工作的满意度，维持稳定和有效运作，妥善处理在社会政策等方面的内部分歧，将决定主流政党能否遏制选择党打破政治禁忌、取得更具突破性的成功。 

　　经济方面，德国战后形成的成功发展模式正面临结构性困境。自新冠疫情以来，德国经济增长乏力，汽车、钢铁、化工等传统支柱产业出现裁员潮。对此，默茨在竞选时提出 “强大德国”的政策主张，联合执政协议亦以“对德国的责任”为题，强调重振经济的目标。今年7月，德国政府推动召开“为德国制造”投资峰会，参与该倡议的60多家企业承诺在2028年前投资6310亿欧元；10月与11月，德政府又分别召开汽车峰会与钢铁峰会，目的在于稳住本国核心产业，巩固实力基础，带领经济走出低迷，使德国重新成为欧洲经济的火车头。 

　　外交方面，面对俄乌冲突及特朗普再次上台带来的战略压力，德国新政府在欧洲和国际事务中表现突出，一反前政府的外交风格，宣布“德国重回世界舞台”，积极推动欧洲战略自主，并在多边场合频繁亮相，主动谋求在欧盟和北约内承担更多领导责任。 

　　中德关系面临新变数

　　随着地缘政治格局发生变化，德国政府近年来对华认知日益固化，持续将中国定位为“伙伴、竞争者与制度性对手”，政策“内顾”倾向日益明显。目前，默茨政府尚未出台新的中国战略，但多次明确呼应欧盟的对华战略，强调“去风险”而非“脱钩”，以精准“去风险”为核心，在产业政策、外商投资、关键技术及出口管制等方面加强保护主义措施，并将本土制造业和就业面临的压力一定程度上归因于来自中国等亚洲国家的竞争。 

　　此外，在11月的钢铁峰会上，默茨政府更是明确表示要保护本土产业、本土制造商与本土市场，具体提出三方面的危机应对措施，包括降低能源成本与工业电价，在本国的基建项目中优先使用国产钢材，并对进口的廉价钢铁加征保护性关税。此前，欧盟已于2022年对华钢铁产品征收反倾销税，今年10月又公布了针对钢铁产品进口的限制新方案。默茨在钢铁峰会期间坦言相关举措与德国以往坚持的市场与竞争理念有所不同，宣称“基于规则的贸易时代已经结束”“告别自由市场”。德国政府的贸易政策立场走向保护主义，显然将对中德经贸关系带来不利影响。 

　　当地时间9月8日，2025年德国慕尼黑国际车展举行媒体日。此次车展将于9日正式开幕，中国展商纷纷携创新成果亮相。图为全新小鹏P7欧洲首秀 

　　中德经贸关系仍具强劲韧性

　　即便面临德国新政府的政策波动，中德两国间的经贸合作仍表现出强劲的内生动力与韧性，合作的基本盘保持稳定。2016年至2023年间，中国持续保持德国最大贸易伙伴地位，尽管在2024年一度被美国反超，目前又重回这一位置。11月17日，德国副总理兼财长克林拜尔率团参加第四次中德高级别财金对话，成为新政府中首位访华的内阁成员。会议期间，双方就金融监管、市场准入、稀土出口及乌克兰危机等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克林拜尔强调“许多全球性问题必须与中国合作解决”，释放出不脱钩的明确信号，同时亦提出德方在市场准入与公平竞争方面的关切。 

　　更重要的是，中德经贸合作纽带依旧牢固。德国中国商会和毕马威近期发布的企业调查报告显示，德国仍是中国企业在欧洲布局的重要投资目的地，德国子公司在中国企业的全球布局中具有重要地位。与此同时，德国产业界在中国市场具有重大利益关切，与中方伙伴长期保持稳定的贸易关系和原材料供应关系，不愿意远离或转移出中国市场。根据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近期研究报告显示，德国企业在华投资仍呈现增长态势。2024年上半年，德国在华直接投资占欧盟各国在华投资总量的57%。以大众、宝马和巴斯夫为代表的大型企业普遍期待持续深化双边经贸合作，希望在华取得长期成功。宝马近期为沈阳的电池项目投资38亿欧元，将中国打造成其在德国以外最大的研发网络中心。这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面对当前的动荡与变革，德企的对华战略在于寻求核心产品的本地化与创新合作。中德两国在智能制造、绿色低碳、健康科技等领域加强共同研发与能力共建，有利于中德产业界在技术创新、产业链互补、市场应用等层面形成深度协同，推动两国经贸关系向更高水平、更宽领域、更深层次发展。 

　　当前，德国在经济与科技领域的传统比较优势有所减弱，竞争力焦虑持续放大，对华心态在政治姿态与经济现实之间、意识形态与共同利益之间摇摆，开始对华精准“去风险”。与此同时，中德合作的基本面与内生动力依然稳固。保护主义措施无法根治德国经济的低迷，德方唯有正视自身在劳动力成本、政府办事流程、投资率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认清导致经济与科技竞争力下滑的结构性根源，并通过持续对话化解分歧，才能同中方一道共同推动两国关系行稳致远。 

　　伍慧萍教授系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上海欧洲学会副会长。